■文 / 百慕

生于离经叛道，死于惊世骇俗。无所适从，无以祭奠。以整个时代的精神错乱来解释一场荒腔走板的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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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爱上他，他却史君有妇。典型的婚外恋，无论哪个时代都无法回避。不谈那些美色与名利之间的置换问题，大环境与小爱情之间的契合问题。单纯说爱。就算再违背伦理，如果有真爱，他或她必定有一方是心甘情愿低到尘埃里，爱本来就是丧失自己。道德无关很多东西，比如修养，比如才华，比如爱。

张爱玲对胡兰成的爱在那样一个朝不保夕的乱世，始于不羁，终于隐忍。她的才情和爱随同胡兰成的移情别恋而成为旷世绝响。红颜白发，她再也写不出那些细腻到极致的文字。胡兰成影响了她半生，她爱他深入骨髓，写字的她如何能忍住不记录关于他和她的零零碎碎。我们看到的短小说简约而含蓄，字字珠玑，决不多言。闲话家常间，映照出一个时代的隐痛。

小说里一些惊心动魄的事情，比如情色，比如布局，不得不被轻描淡写。所以，虽万把字，可是用词极为收敛，波诡云谲只在片言只语间，一切都只属于那个年代无法言说的哀愁。我们只好退到环境之外看历史，就当作是一个传奇。

李安以更为精准的电影语言，一步步将这段暧昧的情事推向观者可以承受的道德底线之内。于是易先生的汉奸身份不再成为阅读与理解的障碍，他只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且足够理智的男人。一切那么自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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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条美人计，横亘两千年。貂婵无情，所以董卓死了；明月心有情，所以傅红雪没死。而王佳芝是后者，只是更残忍，非但汉奸没有死，美人及爱国者也被葬送。忘却国仇家恨，跋山涉水来爱你，这就是爱了。

张爱玲在原小说中引用辜鸿铭的那句话，大概可以解释王佳芝之所以爱上易先生的真正原因，其实很简单，因性而爱。三年前与她第一次做爱的如果是心仪的男子邝裕民，说不定人生要改写，她也能成功杀死汉奸了。可偏偏是她讨厌的梁润生。政治下的一切冰冷彻骨，缺失的感情后来在易先生那里得到补偿，这就是一个不易动情的女子第一次的爱情，刻骨铭心。

无论小说或是电影，水深火热的背景都是作者极力要淡化的部分。而电影包含了小说隐藏或缺省的内容。电影比小说呈现得更完美细腻，小说突出是结果，电影展现的是过程。所以李安的添加应该说是极有难度也是极有水准的。以西式的镜头表现中式的内敛，这比许多西方文艺片更值得回味。

一群空有一腔热血的爱国青年，在做着怎样一件荒唐可笑的事情，他们的行为被尽收眼底，王佳芝还为此献上童贞。在这里王佳芝可以说是盲目的，她没有鲜明的立场，只是肩负一个使命，想方设法完成它，直到最后爱上易先生而宣告失败。毫无疑问她是虚荣的，像许多小女生一样，倚着年少青春占尽风头，张爱玲以一贯的冷酷和刻薄来描述她。而电影只是着力彰显她单纯幼稚的一面。这也是易先生真正爱上她的原因。他说，“我相信你，我已经很久没有相信别人了。”希特勒之所以爱艾娃那么久是因为她能给他带来轻松，让他忘记政治和野心。

张爱玲对人物的刻画总是毫不留情，小说中的易先生是惶惶不可终日，电影中的易先生则因为梁朝伟的诠释而全然不见猥琐。同样面对不容乐观的战局，电影中的易先生有着纳粹般的冷酷和阴暗，以及极高的涵养。他说，“黑的地方我不去”，是提防王佳芝，也是内心深处对身处黑暗的厌倦。

故事的最后，小说中的易先生在黑斗蓬们的嬉笑中走了出去。电影里梁朝伟坐在那张空床上，如张爱玲所说，他对她是最终极的占有，她的整个生命整个灵魂从此只属于他。可是他却那么孤独，一下子就衰老。他对站在门边的易太太说，“你去玩牌”。若无其事，可是悲伤隐忍到极致。他确实爱上了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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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张麻将桌承载着所有人物的心机，风云变幻都只在谈笑间，让我想起了那幅题为《2008-北京》的油画，麻将是中国人的传统，四个博弈的女子隐含了太多的内容。张爱玲在此文中尤为惜墨如金，可是几乎三分之二的笔墨都花在了这张麻将桌上。陈冲演的易太太看似贤惠淑德实则无力反抗，还有何赛飞等人演的黑斗蓬们的七嘴八舌，恰好突出麦太太王佳芝的出众，年轻貌美，聪慧而有内涵。但遗憾的是，她经常输，因为她要在这种纷乱的局面中完成暗杀的任务。

电影中的一场场麻将局，不如说是梁朝伟与汤唯眉目传情的过程，是王佳芝色诱易先生的过程。出众的王佳芝先是吸引了他的目光，尔后在易太太眼皮底下留电话号码，再然后有了第一次约会。此后一别三年，距离拉长思念，此期间王佳芝的懊悔，对梁润生的厌恶，以及困窘的处境，无不使她对易先生心生好感。电影里的王佳芝并不完全是个虚荣的小女人，她对邝裕民是既爱又恨，“三年前你可以的，为什么没有”。

按小说的描述，王佳芝说到底是因为一枚钻戒而爱上易先生的。可是电影并没有将她处理得那么肤浅，她在试戴那枚戒指时兴奋的表情，正是易先生希望看到的一般欢场女子的正常反应，而观者完全可以将之看作是一个无经验的女特工的本色表演。是她的单纯使易先生不设防，让他终于爱上她。当枪杀令一下，他甚至说，那钻戒不是他的。是啊，对于真正让自己动心的女人，一枚钻戒又算得了什么。

王佳芝的美是他的色，那枚钻戒是他的戒。所以，《色戒》是易先生的故事，也是所有男人的故事。而王佳芝是天下女人的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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汤唯的王佳芝与梁朝伟的易先生绝对是影片的灵魂。无法想象换作别人来演是一种什么状况。汤唯也许不是最漂亮的，也不完全符合原著的描述，可是她却是电影版最佳的王佳芝。她的脸是那种胖嘟嘟的娃娃脸，尽管打扮得很成熟，也掩不住一身的清纯气质。她也没有小说中说的那么浅薄，她的单纯外表下隐藏着极为丰富的内容。而梁朝伟到了这部《色戒》时，可以说是到了他演艺的最高峰，易先生汉奸身份之外的所有特质，冷酷、阴鸷、陷入情网后流露的零星的温情、以及最后执行枪杀令后的余悸与悲伤，被他演绎得入木三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