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■文 / 百慕
断断续续地,依旧没有看完银河映像的全部电影。对我来说,或者只需要几部,几部镌刻上杜式烙印的黑帮史诗便足矣。这是我对港片无限留恋的基地之一,然后才是徐克的侠骨柔肠,王家卫的不知所以,彭浩翔的怪味青春。
男人美学、集体英雄主义、静态枪战、黑色宿命、忠奸莫辨,种种带着东方人性之美的沉重,老杜一直以一种文艺的方式诠释着黑社会暴力下的处世哲学。黑社会是江湖传说的现实延续,义薄云天的背后自有血腥,老杜并不掩饰他对这片血腥的尊敬。
回归之后,黑社会将何去何从。杜琪峰将这种疑问以总结性史诗的形式写出,这就是《黑社会》一二。去年一部《放逐》基本唤醒我对港片已然死去的热情。立即补课《PTU机动部队》、《大事件》,然后再回首上个世纪末的《枪火》、《一个字头的诞生》,直至最近他的御用编剧游乃海自己执导的《跟踪》。觉得该为老杜写点什么了。他要表达的东西或许不如这些片名这样直接。
枪战永远不是追求,终极意义是一滩血污里映照出的种种对立和矛盾。《PTU》中,马尾死在出租车内,车子失控撞到他的手下,手下匆忙逃跑未认出他,他们跑得那么急,却是为了赶着去向他复命。《枪火》里吕颂贤泡了老大的妞,最后虽然女人如衣了,但兄弟从此反目。《以和为贵》需要做正当生意的古天乐当社团的话事人,否则他就无法继续走正道。
无处不在的游戏规则是黑社会赖以安邦的基础,等同于商场信誉。《PTU》中任达华找到马尾表弟那一段,一个小混混对任达华和头儿是两种绝然不同的态度,在任面前桀骜不驯,在老大面前俯首贴耳,最后在任达华和老大的对峙之后变成对任的妥协,皮都被自己的手指擦破了也不敢吭声,对那几十个巴掌的阐述是一种游戏规则,礼让意味着,否则刀戈。
最具东方美感的镜头莫过于对射出的子弹或飞出的刀的特写。动静易位。速度和杀伤力作为一种意境被赋予诗意,古龙意境居然在这里得到体现。《放逐》最后的火拼中,一罐啤酒被扔向空中,周围的兵荒马乱全是模糊的背景,在落地的瞬间,血已流尽,一切静止。
杜式电影里,女人永远不是主角,女人只是作为符号一闪而过,或是男人的性幻想,或是男人需要保护的对象。即便有浓墨重彩的,也是对由女人担当的比男人更男人的角色——上司,这时女人也是男人。
而主角永远不是某一个男人,而是一群男人,维系他们的,是超越利益之外的江湖道义,兄弟情谊。只有《以和为贵》例外,它的主角是代表利益的龙头拐杖,在龙头拐杖的诱因下,兄弟情谊荡然无存。这是九七的BUG,即便如此,杜式风格还是一如既往地阳刚。
冷静。残忍。无法得到的救赎。动作片的残酷和黑色就在于,犯罪永远和吃饭一样寻常。《PTU》中,花衬衫在火锅店内被马尾一伙逼得几次让位,他不动声色,忍让退缩,最后在离座时悄然将一把刀插入马尾的后背,这就要了他的命。而马尾望着胸前穿出的刀尖,短暂的茫然后,嘀咕了一句“糟糕,中了”。马尾不过是一个混混头目,但音响和灯光居然将他的死染上了一层悲剧的色彩。
杜琪峰的镜头里从来不缺小人物,却看不到一个小人。每个人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,十恶不赦的黑社会头子,无足挂齿的小混混,都有让人尊敬的人格。《以和为贵》中,古天乐威逼任达华的手下背叛他,一个手下宁死不从,古天乐亲手将他一刀一刀割死,一截一截塞进绞肉机,从头至尾,除了断气之前的臭骂以外,那小混混一声没吭,何等忠义。任达华一死,张家辉立即被古天乐的手下追杀,而古天乐却充当救星想以此拉拢张家辉,被傲然拒绝,名片扔到风里。虽如丧家之犬,却绝不摇尾乞怜。
演员。总是那么几张脸,任达华的老辣,黄秋生的老而不稳,吴镇宇的帅和阴毒,林雪的肥肉,张耀扬的穷凶极恶,张家辉雷打不动的表情,还有可以当男人使的邵美琪。屡次出现,但不会重叠。因为他们是在游乃海的剧本里。说到游编,《跟踪》看过了,贯穿始终的背景音乐跳动地牵引着略显沉闷的剧情,包袱被负得太久,最后安排一个具有因果宿命味道的结局。梁家辉用剪刀割断了任达华的大动脉,随后自己又在逃亡中被一只铁钩意外挂断同样位置的大动脉,结果任达华活过来了而梁却英勇就义。全剧因为喜剧的结局而终于有别于杜式电影。